1928年,潘天寿林风眠聘请到杭州艺专任教。翌年春,上海举办了一个唐宋元明古画展和八大、石涛主题画展。这时,潘天寿还兼着上海美专、新华艺专的课,所以参观画展很方便。他不止一次看了画展,特别是八大、石涛的作品,让他感触最深,他还为此作了一首《读八大、石涛二上人画展后》五律:“妙运金刚腕,辟支演太阿。奇才瞎尊者,怪物哑头陀。气可撼天地,人谁识哭歌。离离禾黍感,墨沈乱滂沱。”短短40个字,把潘天寿对八大、石涛(八大曾因口吃而佯作哑人,故有哑头陀之名;瞎尊者,石涛别号)作品的理解、崇仰和对二位上人的真挚情感描绘得入情入理。读者细细品味,仿佛就置身于画展之中,深有感悟。

 吴冠中在杭州艺专读书时是潘天寿的学生。他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潘天寿老师很喜爱石涛,他早期作品受石涛的影响较深,他也经常要我们多临摹石涛、石谿及弘仁等人的作品。我们这些同学大都偏爱石涛和八大山人,这与潘师的指导是有密切关系的。潘师授课期间,我们谈得最多的除石涛外便是八大。在师友们的熏陶下,我一开始也爱上了八大,但除了遗民、气节、郁勃之气等等人的品质外……我认为八大山人是我国传统画家中进入抽象美领域最深远的探索者。凭黑白墨趣、凭线底动荡透露了作者内心的不宁与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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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冠中回忆潘天寿的情深意切的文字中,我们约略可以了解到潘天寿早年喜欢八大和石涛的原因。吴冠中所说的石谿(髡残)、弘仁(渐江)、八大、石涛,被后人誉为“四僧”,是明末清初画坛上的四位著名画僧。石谿擅长山水,笔墨苍茫,长于干笔皴擦,所作繁复幽深,峰峦浑厚,平中见奇;弘仁擅长山水,亦写梅花和双钩竹,所作笔墨苍劲整洁,富有秀逸之气,给人以清新之感;八大山人擅长山水、花鸟、竹林,画作笔法劲疾简约,造型夸张,蕴藉含蓄,书法淳朴圆润,狂草自成一家;石涛以造化为师,师法自然,以我为主,山水、花鸟、人物皆工,用笔高古,变化无定。潘天寿喜欢八大、石涛,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喜欢他们能够打破习俗、不循规蹈矩、以造化为师、以我为主的秉性,特别是八大的劲疾简约、石涛的变化无定,使潘天寿痴迷如醉。同时,他于潜移默化之中独辟蹊径,最终也形成了特有的自家风貌。

 潘天寿喜爱八大、石涛,不仅在讲课时向学生们常常提起,在自己的许多诗文、题跋中,他也常常对八大、石涛画作的笔墨、布局等予以评说,阐发幽微。他早年写了20首论画绝句,从东晋的顾恺之写起,一直写到清代的高其佩,每人一首,寥寥28个字,就把各位画家的特色鲜活地勾勒出来,既传神逼真,又深邃含蓄。他写八大的诗句是这样的:“不堪听唱念家山,尽在疾狂苦笑间。一鸟一花山一角,破袈裟湿暮云烟。”让人一看就明白了八大的狂怪特色。写石谿的诗句是这样的:“镕六州铁锻千锤,沉默幽深累梦思。鼻息一丝云一衲,万山千水老垂垂。”简明扼要地概括出了石谿作品的苍茫繁复。写石涛的诗句是:“古阿罗汉是前身,五百年来无此人。岂仅江南推第一,笔参造化墨通神。”他还在诗后加一小注云:“瞎尊者石涛,王麓台尝云:‘海内丹青家未能尽识,而大江以南当推石涛为第一。予与石谷皆有所未逮。’”借王原祁(号麓台)的话来表达自己对石涛的敬意。

 1940年,潘天寿随因抗战西迁的艺专到了昆明。一天夜里,他竟然梦见了石涛。次日,他即赋诗七律《重梦石涛》曰:“清湘去我年三百,底事翩然入梦频。阿阁灯辉云外寺,都天相变壁中身。书从屋漏飞来远,诗接秋容淡有神。我是打包苦行僧,苇航何日可知津。”诗的意思是说:虽然石涛已经逝去三百余年了,但是他的艺事常常进入我的梦中。现在是抗战时期,离乱之中,我还是忘不了诗书和绘画,石涛上人什么时候能知道我喜爱他的书画艺术的一片真心呢?后来,他又在自己画的一幅《拟石涛山水轴》上题诗曰:“习俗派争吴浙间,随声相誉与相讪。苦瓜佛去画人少,谁写拖泥带水山?”历史上,吴、浙画派之间的论争此起彼伏,但各派论争的目的皆是为了固守自己,都忘记了发展与开拓。因此,潘天寿才不无遗憾地通过这首诗表示:自从石涛和尚故去之后,又有几人能拿出像他那样的作品呢?

 1944年,潘天寿重回艺专担任校长之职。不久,他为当时的国立戏专校长徐伯璞画了一幅《八哥盆景》,并在画上题句道:“个山僧一点一抹,均能不落恒蹊,此是从蒲团中来,学之者以绳墨守之,怎能得其似处?伯璞先生道正,三十三年,寿。”题句的意思是说:八大的一笔一画之所以不落前人窠臼,是因为都出于画家对事物的感悟,是从自我出发,如果学他的人以墨守成规的方法去学,学其画而不师其心,是学不像的。其实,潘天寿是在告诫众多从艺者:不管搞什么艺术,都应该出新才能有所建树。

 抗战胜利后,潘天寿回到杭州,不久就辞去了杭州艺专校长之职,全力投入到教学和创作中。1945年年底,他在自己画的一幅《笔外之笔山水》上题句道:“画事能得笔外之笔、墨外之墨、意外之意,即臻上乘禅矣。此意近代唯残道者得之。丁亥腊梅开候,心阿兰若住持者草草并志。”这是他对如何画好山水画的真知灼见。他的意思是说:真要能画出“上乘禅”的意境,只有髡残才能做到;而真要达到笔外有笔、墨外有墨、意外有意的境界,那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1966年5月,潘天寿还为自己的学生寿崇德收藏的一幅石涛的山水画题款云:“此清湘晚年精品,云水苍茫,笔力劲肆,其意致在高尚书之外矣!崇德仁弟宝之。”这次题款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对石涛的作品给予评价。其实也可以说,潘天寿的一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品味着八大和石涛超凡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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