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念初中时,父亲有一回见我用毛笔在写字本上涂抹,就问:“这是什么?”我说:“是一块石头,两棵树。”父亲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位画画的先生。”父亲习惯于把那些受人敬重的老师称为“先生”。

 次日,父亲带我去拜访那位“画画的先生”时,我才知道“先生”原来就是我的美术老师胡铁铮。父亲把我的涂鸦之作递给胡老师,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胡老师瞥了一眼说,山水画。然后,他就在构图上指点二三。

 胡老师有大雅的一面,也有大俗的一面。他的酒量是惊人的,好啖猪蹄也是出了名的。有一回,一位书法家朋友做东请客, 其中一个盘子里满当当盛着从乐清西门一家老字号店带回的猪蹄。胡老师来了,也不客气,豪饮之间,把一盘猪蹄吃了个精光,连连称善。

 一个热衷于喝酒吃肉的人应该是热爱生活的。苏东坡虽说不善饮酒,却爱吃肉。他的《禅戏颂》有这样一段话:“已熟之肉,无复活理,投在东坡无碍羹釜中,有何不可!问天下禅和子,且道是肉,是素?吃得,是吃不得?是大奇大奇。一碗羹,勘破天下禅和子。”吃肉吃出禅意来,东坡一人而已。吃肉、喝酒、画画,是胡老师这辈子最热衷的三件事。凡事“吃得住”便好。

 胡老师是南方人,但他的画格局阔大。这样的格局,是大碗喝酒喝出来的,是从十万真山真水里养出来的。他早年师承戴学正、林曦明两位同乡前辈。20世纪60年代,他在温州师范学院(现温州大学)读书时期,追随戴学正先生习画,除了临摹戴先生的画稿,还临摹了宋画、元画以及明清时期董其昌石涛、石溪、龚贤、蒲华等人的作品,三日一石,五日一水,做的是“取法”。之后,他又带着自己的临摹作品向林曦明先生移樽就教。循着林先生所指明的路径,他渐渐悟到了“取法”与“舍法”是一件同等重要的事。他佩服林曦明先生的地方是:学黄宾虹不像黄宾虹,学林风眠不像林风眠,学关良不像关良,学李可染不像李可染,最后让人看到的,就是林曦明自己的面目。

 胡铁铮后又作了贾又福先生的“编外学生”。贾先生对他影响最大的,恐怕不是画风,而是那种不守成法、不留恋古人一笔一墨的创造精神。贾先生是从宋人范宽、李唐那里悟得皴法,从龚贤那里悟得积墨法,变而又变,就有了自己的画风。胡铁铮初学贾先生,笔下雁荡山的石头跟太行山的石头确有几分像,但贾先生看了就给了他当头棒喝。胡铁铮在《学画问岳楼》一文中谈到了自己追随贾先生学画的一段经历。

 在山水之外画山水,在笔墨之外思考笔墨。有一天,胡铁铮突然像悟道一般,对自己早前所作之画,只用五个字打发过去:统统去你的。“去你的”,换一种文雅的说法,就是“舍法”。慢慢地,他从笔墨中“舍”掉了一些“共适”的东西,找到了一些“特有”的东西。

 如果说,问学于贾又福那个时期,胡所画的石头还分不清哪块是自己的,哪块是贾先生的,那么,这些石头后来就从他笔下慢慢分离出来了。一块有思想的石头,是贾先生所独有的。胡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要画出自己的石头。有很长一段时日,他“满眼满心都投在没有古人山石处”。像一个石匠那样,他精心打磨着自己的石头——把一块石头当作一座大山来画,把它的气势一点点画出来,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融进去。于是,他把别人的石头画成自己的,把石头画得活起来了。一块好石头,便好似得之自天,而非手中。那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太行山的石头或雁荡山的石头。他要画的,是自己心中的石头:这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也是一块呐喊的石头;是一块静止的石头,也是一块运动的石头;它是万物,也是“一”。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石头。当不同的石头组合在一起,它们就以诡异的造型、苍辣厚重的色彩,直扑人面而来。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他已经画过多少块石头。这些石头构成了一座山,也构成了一种精神的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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