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八怪”在中国绘画史上鼎鼎大名,但八人的名字有些出入。李玉棻《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中的“八怪”为罗聘、李方膺、李鱓、金农、黄慎、郑燮、高翔和汪士慎。这是被普遍接受的说法。八人中,郑燮、李方膺、李鱓三人曾任过知县,好像也只有郑燮的“简历”比较过硬———24岁中秀才,40岁中举人,44岁成为进士。为此,他还专门刻了一方闲章,内容为“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内里不无几分得意。他又有“七品官耳”印,常钤于书画作品上,以记录这段光荣的为官生涯。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他曾做山东范县、潍县知县,乾隆十八年(1753)因请赈事,得罪了大吏而遭罢官。郑燮做官不行,这是因为他违背了官场的“潜规则”。虽然受到老百姓的爱戴———离潍县时,囊橐萧然,仅有图书数卷,百姓痛惜挽留,甚至为其立生祠,画像以祀,但官都弄丢了,还怎样为庶民办事?罢官后的郑燮居于扬州,以卖画为生,以诗、书、画三绝闻名于世,成为“扬州八怪”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郑燮的这件《李商隐绝句诗轴》(见右图)为纸本,纵150.3厘米,横46.2厘米,现藏南京博物院。这件诗轴书李商隐绝句三首。第二首诗“非关宋玉有微辞,直是襄王梦觉迟”句中的“直”字,习见版本为“却”字。此作即为“六分半书”。所谓“六分半书”,是郑燮将八分书和篆、草、行、楷杂糅在一起所独创的风格,也称“乱石铺街”体。笔者曾在《中国书画报》“走进故宫博物院”栏目中发表的《以奇惊世以怪骇俗———郑燮行书自书诗轴》一文中说:“同是‘六分半书’,面目也不尽相同,大致是以行书为主体或以隶书为主体两种,篆、草、楷只是点缀其间而已。”故宫博物院所藏郑燮自书诗轴以行书为主调,而这件《李商隐绝句诗轴》则是以隶书为主体;前者取纵势,后者取横势;前者流利畅快,后者苦涩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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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书李商隐诗三首轴 为纸本,纵150.3厘米,横46.2厘米,现藏南京博物院

释文:

汉水方城带百蛮,四邻谁道乱周班。

如何一梦高唐雨,自此无心入武关。

非关宋玉有微词,却是襄王梦觉迟。

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 

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

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

                                                     郑燮

 郑燮的书法看上去很乱,其实纵向是成行的,只是他将许多笔画左右穿插,造成视觉上的“乱石铺街”效果。这种手法从画法中得来,造成了疏密相间、错落有致的效果。从历史上看,热衷于此类表现方式的,往往都是书画兼能者,因为画家更重视形式,追求空间构成。

 “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还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郑燮的“六分半书”可以说是赵孟頫这首论画诗最好的注脚。我们看郑燮的这件书法,许多笔画与他画兰、竹的笔法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故清蒋士铨说“板桥作字如写兰”。画意还表现于作品多处,如“四”、“班”、“非”等字用重笔,而“百”、“谁”、“乱”、“暗”等字已不仅仅是重笔,而是用湿墨、涨墨,将字或某些笔画处理成了块面,以期与其他细笔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是非画家身份的纯书法家所不敢想、更不敢去做的事情。当然,也可能是不屑为之。“入”字的一撇明明一笔可以写完,郑燮却偏偏要用两笔写完,目的无非是人为地制造复杂,求得变化而丰富“画面”。

这一点,似乎被后来的虚谷所借鉴。

如虚谷书“奇石贵一品,好花春四时”隶书联(见《历代名人楹联墨迹》,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石”、“一”等字中的一个笔画都有意写成两笔。郑燮此作中“雨”字用了十二点,直接以象形、会意来表现,更是表现了画意。其后的齐白石每写此字,几乎无一例外地照搬这个写法,甚至凡是有“雨字头”的字,“雨字头”大多也是这样的写法,真是情有独钟了。

 郑燮有一个流传比较广的故事:一天晚上,郑燮睡不着,琢磨起书法来,于是用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写字,写着写着,就写到妻子身上去了。妻子说:“你有你的体(身体),我有我的体,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体,写别人的体?”郑燮猛然悟到,各人有各人的身体,写字也应各有各的字体;写得和别人一样,没有自己的风格,又有什么意思?从此,他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创“六分半书”。笔者认为这个故事基本是捏造出来的,或者是将别人的故事附会到郑燮的身上了。《清史列传·郑燮传》说:“(燮)日放言高谈,臧否人物,以是得狂名。”《扬州府志》则云:“燮生有奇才,性旷达,不拘小节。”郑燮这种人,从骨子里就是要标新立异的,他的“六分半书”是这种思想支配下的直接产物,但形成的过程却又是极其缜密的,否则他就不是这个能名垂千古的郑板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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