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和画的关系,可以说是两者共同涉及的永恒话题。作诗讲究要有画意,正如绘画对诗情的追求。好诗就像好画那样,必然表达出诗情画意的综合内涵。反之,也是一样的道理。不管是中国画,或是油画,在精神的层面,都以传递出像诗那样的审美感受为佳。读韦启美的油画,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种诗的情结——夏季的充满阳光的天空、阳台上吹泡泡的可爱男孩、沉浸在音乐氛围中的母与子、奔走在中央美院附中走廊的年轻学生,此外,还有在玉米地劳动的青年男女……韦启美把他看到的现实生活提炼出来,之后用自己的感受去表现那些在别人看来也许是非常平凡的场面,从中发掘出超越于平凡的诗意。韦启美曾经这样谈道:“我观察和感受生活,有两点心得:一是,单纯从造型来讲,当事物去掉其现实生活中的本体功能和意义时,从任何地方都会发现好的结构;二是,我经常提醒自己,要艺术地感受生活,不要‘关机’。一个画家重要的是发现可以入画的东西,至于他们是否能变成审美对象,那是艺术创造的事情。”

  1923年生于安徽安庆的韦启美,在长江北岸鱼米之乡的历史文化氛围中得到了最初的艺术熏陶。他中学时代的美术老师是油画家孙多慈,此时还保留着浓厚的徐氏风格的孙氏绘画,对于韦启美的艺术成长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不知道这样的缘分是否会给韦启美后来投师于徐悲鸿提供了某种暗示。总之,当韦启美于1942年考入在重庆的中央大学艺术系并正式受业于徐悲鸿的时候,他应该比别人更多地有那种诸如“世界真小”的体验。在重庆,韦启美还受业于黄显之、吕斯百等人,并通过他们遥接了号称学院派思想大本营的巴黎美术学院的内在精神。毕业后,韦启美于1947年应徐悲鸿之邀,前往北平艺专任教,并在此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1977年他开始担任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研室主任,1983年晋升为教授并担任油画系研究生班班主任。韦启美长期从事教学和创作,他的艺术之旅和生命之旅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是融合在一起的,直到2009年7月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

  以上世纪80年代为界,可以把韦启美的绘画作品分成明显的两个阶段。前阶段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流行的那种写实主义风格,比如参加第一届全国美展的油画《儿子立了功》(1949年)、参加第一届全国青年美展的油画《模范饲养员》(1957年)、参加“公社之春”美展的油画《初春》(1963年)、完成于1976年并收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油画《青纱帐》等。这些作品的题材和表现方式,固然有着明显的时代共性特征,但是也可以看到韦启美通过视觉语言表达出来的个性化的诗意追求。以油画《初春》为例,画面上的四个人物形象,分成前后两组,由右向左行进。饱满的形象、扎实的笔触以及沉着的色调,体现了学院式画派的严谨与规范。韦启美对天空的处理,使人想到董希文的《开国大典》。尽管略带灰色的春季的天空,不像《开国大典》中金秋十月的天空那样明朗、干净、利落,但是用大片的天空来营造画面的氛围,扩展画面的视觉空间,进而突出画面的人物形象和主题,这种酝酿诗意的表现方式,在油画《初春》里,同样表现得游刃有余。此外,《初春》在某种程度上还使人联想到吕斯百的油画《四川农民》。尽管《初春》没有像《四川农民》那样描绘在落日余晖的光线下人物复杂变化的面部表情,但是韦启美在《初春》的画面上使用的概括的用笔、轻重的节奏,还有主次、虚实、疏密、远近等关系的处理,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从徐悲鸿、吕斯百等油画前贤那里沿袭而来的学院派作风。《初春》的画面右侧,半隐半显的车辕,也给画面留下了很多悬念。就像读古人的好诗,无语未语之处,也能尽得其妙。

  上世纪80年代初,韦启美开始了油画风格的转型。他曾经有整整一年只看翻译的书,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改变自己的话语体系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他曾说过:“我的知识结构主要是50年代灌输进去的,几乎成了条件反射,甚至成为一个本能了,形成思维定势。艺术观念是这样,画画也是这样,拿起笔来都是50年代这一套,自己感到一种危机……”这种寻求画外功夫的探索,对于韦启美的油画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逐渐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那种艺术语言方式中超越出来,追求“构建一个与生活和自然在感情上对应的有虚幻意味的世界”。创作中,他在现实中加入了荒诞的因素,保持着以不背离现实为前提的想象和虚构,并在视觉上形成了以简约为主要特征的诗意风格。我们看到,《初春》中那样大片的天空,在韦启美的上世纪80年代之后的作品中演化成为更大面积的色块。比如,《“早,小蜜蜂”》(1983年)中的黄色背景,《附中的走廊》(1990年)中的白色和蓝色的墙面,《夏日》(2001年)中的楼房的外墙、天空和台阶,《骤雨》(2006年)中的雨雾朦胧的地面和墙面,还有他在《旅途》、《为了新的高度》、《课堂》、《新线》、《新楼》、《晨》、《大坝的构思》等画面中的别致效果,那种大开大合的作风,固然是一种诗意的抒情,不妨也可以理解为《初春》等早期作品的发展和延续。韦启美在早期油画作品中的对“人、情、景”的结合,对客观对象的象外之意的追求,为他的油画创作平添了丰富的诗意。在他的后期作品中,同样是这些因素,在更为大胆的现代构成的语言方式作用下,爆发出更为精彩的瞬间,以及更为浓郁的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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