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传蔡邕有书论两种,一曰《九势》,一曰《笔论》,《九势》一篇似更为著名。今尝试对《九势》作一文意上的解读,希望能够抛砖引玉,引起学书者的思考。

 《九势》曰:“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古人论“书”,是将今天意义上的书法与文字并在一起讲的。书肇自然,是说文字的创造,是根据自然来的,这个自然不等同于现代知识体系中的大自然,而是“天垂象”。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讲,伏羲创造八卦,作为对天地间事物的一个纲领性总括,这可以作为黄帝的史官仓颉创造文字先声。中间有一个神农结绳记事的时期,不过这种方法应对复杂的事物是不合适的。仓颉造字,不一定说文字真的完全是由他发明的,至少黄帝有仓颉、沮诵两位史官,只说仓颉,那沮诵的工作就可疑了。其实仓颉造字说由来已久,是否可信,可姑且不论,他可能是一位对文字进行有条理地整理者。

熹平石经尚书残石拓片

 “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藏头护尾,我认为有三层意思:第一,似乎有沿着《易经》讲的意思,乾卦的初九,潜龙,勿用。上九,亢龙,有悔。我引申为有毋不足,毋有余的意思,而整个意思则在生发向上的象中;第二,是实际的毛笔的性能,能刚能柔,藏头护尾,刚柔相济,毛笔通过这个动作,产生刚的力量,是尽了毛笔的性。写到笔画尾部力收之,就是后代讲的无往不收,无垂不缩。头尾是讲一贯的意思,所以后面讲力在字中;第三,从字的痕迹来看,藏头护尾的字,更为庄重,适合在正大场合使用。“下笔用力,肌肤之丽”,有力象征“天行健”的健动,生命的振迅。明白了这一点,下笔就有主心骨,笔下才会追求力量。笔下有力,才能点画有健动的生命特点。这一点与传统的“风骨”论有一些相关的地方,先确立“骨”,这个“骨”不是结构,是明确的方向。有了大方向,雕饰润色才有意义。

 “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势来”、“势去”都是讲物性和人的心理感知要合节拍。不是说只有一股力量,字就无缘无故写好了。字有字的理,刚才只是说用笔的道理。点画位置当不当位还是另一个问题。笔软前面已经解释过了。上面皆是总论,下面为分论,就是《九势》的具体方面,或者说是九种法则的阐释。

 “凡落笔结宇,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我将这两天条合起来讲,是因为我认为他们的关系比较紧密。我们奇怪的是,为何结构上只言上下,不言左右。讲转折才讲到左右。这还是要回到《易经》上来看。《易经》的六十四卦都是重卦,就是八卦中两个简单卦象的叠加,形成六爻。六爻表示各种事物的情状,是道理的而不是物体的,所有没有前后左右,从六爻看倒是有内外卦。上皆覆下和下以承上如果只是简单地描述书法结构形态的话就谈不上什么理论了,从“形势映带”和“无使势背”我们可以看出,主要还是说明字的各个部分要有联系,不间断地成为一体。就像人的身体,五脏主身体的各个部分机能,讲笔画要在他该在的位置发挥作用。用来讲书法,是说点画间要有关系,而且要相辅相成。“势背”就是相敌,相敌在书法上不一定是直接的相互妨害,更多的是不能相互彰显,当然在更高的层面上讲也是相互妨害。不过蔡邕没有画图谱或者更细致的解说,因为这篇文章是讲道理为主的,千万不可以呆板地落实于一笔一划。

 “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尔。藏头,圆笔属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护尾,画点势尽,力收之”。藏锋、藏头、护尾,三法可联系着讲,前面总纲里有理层面的说明,现在是具体的实践层面了。三法不可以字面直解,重要的是后面的解释。藏锋的内容,基本同于后来讲的遇上先下,欲左先右,力至笔尖,至尾回势。因为本篇描述的是铭石隶书的法则,所以比较强调单笔的完整性,而不同于行草书的笔画联属。藏头,圆笔属纸,笔如何能圆呢?笔头是尖的。圆笔当有两解,一为铺毫,铺毫则笔锋打开成扇状。另一解为万毫齐力故能圆,圆和扁相对,无力是不得笔,不得笔则扁。笔心常在点画中行,这句容易给人产生误会,会认为写字要笔锋在笔画正中央,这是错误的,如此也无法正常写字。事实上,写字时笔锋在笔画中不时偏向上下左右。如人行走,其实是左右前后有所摆动的,但是确实实际上向前直走了,写字时候笔锋的运动道理也是这样。笔锋只有超出了在点画中位置的限度,才会造成狭义偏锋,点画无力,干枯虚燥。护尾,似乎与藏锋有相同的内容,前者强调笔画行走的痕迹,后者强调势尽当力收。力收就是干脆利落,不拖沓,笔画才能精神完足。总体上讲,都是呼应“力在字中”的要义,外显出来就是“肌肤之丽”。

 “疾势,出于啄磔之中,又在竖笔紧趯之内。掠笔,在于趱锋峻趯用之。涩势,在于紧駃战行之法。横鳞,竖勒之规”。此四条所讲,这就是后人引为要义的“疾涩”二法,用今天的话来讲,大约等于产生节奏、质感(徐急、轻重、意象等)的要领。疾就是迅捷,啄为短撇,磔为捺画,趯为钩,都是需要出锋的地方。掠笔,就是长撇,此句趯字当解释为跳跃貌,言长撇需用笔快而跃出。这两句都是讲疾势的,后面两句讲涩势。

 紧駃战行,駃是北狄的一种骏马,紧駃是带住马缰。战行,不是指马的冲杀入阵,唐代李世民的《笔法诀》里面有“为竖必努,贵战而雄”,又“努不宜直,直则失力”,前面的“努”是形容词,有往回收的力,后面的“努”是名词,“努”与“弩”通,此处指竖画,讲不直,是说有边行边收的意思,力量的比喻如“万岁枯藤”也是暗示这个意思,战行的骏马与平时的飞奔是不同的,有留的意味。横鳞,逆批鳞甲,竖勒,纵向带着缰绳,两者隐喻相同。疾与涩,象征物体运动的各种轨迹。九势不是技法的教程,而是技法要诀的提示,盖简单写字,人人可为,不依九势还是可以成形的,九势是由一种哲学观念延伸出来的审美境域。这些文字共同描绘出这个境域的精神,是作者经验的言诠。

 “此名九势,得之虽无师授,亦能妙合古人,须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得之是讲体会到而非耳食。翰墨功多是前提,在功夫的前提下去修正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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