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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宋书法虽为北宋“尚意”书风的延续,但其意趣、情调已随着社会的衰退而日趋低落,由追求气度与意态的完美统一转入偏于意态的追求,“尚意”书风呈现落潮倾向。

  能代表南宋书法水平的,为史称南宋“四大书家”的陆游、范成大、朱熹、张即之。元人宇文公谅在陆游《斋居记事帖稿》后题词云:“南渡后,惟石湖、放翁犹有前辈笔意。下是,无足观矣!”和范成大(石湖)相比,陆游更具书家气质和创造力,对书法的表现力有更多的自觉追求。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别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曾任镇江、夔州通判及朝议大夫、礼部郎中。一生著述甚丰,著有《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剑南诗稿》等。

  站在文化史的角度来看,陆游的一生是诗歌创作的一生。“六十年间万首诗”,这是他的甘苦、欣慰之言。陆游的主要成就在诗歌,因此其“书名”被“诗名”所掩也是必然的。事实上,陆游对自己的书法非常看重。他曾

曾写道:“堂堂笔阵从天下,气压唐人折钗股。”(《醉中作行草数纸》)又:“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夜起作书自题》)他坚信“即今饥评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学书》)。这无视天下英雄的惊人之语,透露出他对自己书法的高度自信。

  从陆游有关书法的诗作和现存的书法手迹、碑帖来看,他擅长正、行、草三体书法,尤精于草书。清人赵翼说:“放翁于草书,功力几于神化。”(《瓯北诗话》)陆游在《夜饮示座中》诗中写道:“纵酒长鲸渴吞海,草书瘦蔓饱经霜。付君诗卷好收拾,后五百年无此狂。”对草书的狂热之情,在陆游的诗集中多有流露;和怀素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笔者以为,陆游的草书热情,缘于以下三方面的原因:

  首先,陆游具有豪放的个性。他作书并不刻意求工,认为“古来翰墨事,着意更可鄙”(《醉中作行草数纸》)。而在诸体书法中,最能淋漓尽致地抒发个人情感的,就是草书。于是,陆游将可歌可谔、不平之事一寓于书;同时,他将作书的豪放一以贯之地表达于诗作中,常常用“鬼神”、“风云”、“雷雨”、“群鸿”、“瘦蛟出海”、“老蔓缠松”、“大舸破浪”等描写其草书的自然矫健、豪荡激越。其次,与其人生经历有关。陆游极力反对和议,主张克复,但终究未能得到朝廷采纳,致使其一身抱负无法施展,于是转而借助草书排遣胸中的郁闷、发泄内心的惆怅———不能“手枭逆贼清旧京”(《长歌行》),便寄情笔墨,“直用毛锥惊沙场”(《怀成都诗》)。再次,还与他一生嗜酒分不开。如果说早年嗜酒成趣是出于对李白的崇拜,那么中年后的酒醉作草,则是进一步“恃酒颓放”,借手中笔墨,浇胸中块垒,抒发自己不得志的愁绪和情怀。他在《草书歌》中写道:“倾家酿酒三千石,闲愁万斛酒不敌。今朝醉眼烂岩电,提笔四顾天地窄。忽然挥扫不自知,风云入怀天借力。神龙战野昏雾腥,奇鬼摧山太阴黑。此时驱尽胸中愁,捶床大叫狂堕帻。吴笺蜀素不快人,付与高堂三丈壁。”———活脱脱一副“颠张醉素”的模样。

  严格说来,陆游的草书并非张旭、怀素一类的纯草书,而是间行、间草的行草书。之所以给人的感觉是草书,一方面,他的作品里草书的成分比较大,并且常将某些草书适度夸张,以起到区别于行书、调节节奏的作用;另一方面,他是用草书的笔势来写行书,故而行书看上去也具有草书的气势,行、草夹杂而不觉龃龉。其实,真、行、草夹杂的章法在《淳化阁帖》里早已存在,陆游独具慧眼,刻意加以发挥,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效果。这一点,他在《新治暖室》诗中曾有透露:“日阅藏经忘岁月,时临阁帖杂真行。”所以,对于陆游的这件“杂真行”的《自书诗》卷(右上图为作品局部),我们不妨就当做草书来看。

  陆游此卷纵31厘米,横701厘米,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作品书于嘉泰四年(1204),此时陆游80岁,是其人书俱老之佳作。卷后有元郭畀、俞庸、程郇及明陈琏、沈周等人题跋,皆推崇备至。全卷共书诗八首,均刊入《剑南诗稿》第五十五卷。此卷书法遒劲老辣,天真烂漫,虽法度有所不逮,但意趣激昂,神气腾踔,足堪流芳书史。

  对于这件诗卷的取法,我们从陆游的诗文中可以探到一些消息:“草书学张颠,行书学杨风”(《暇日弄笔戏书》),“一卷楚骚细读,数行晋帖闲临”(《感事六言》),“学诗当学陶,学书当学颜”(《自勉》)……由此可见陆游对“二王”、张旭、颜真卿、杨凝式的推重与取法。其实,还有一点是他本人未曾明说的,那就是不可避免地受了北宋“尚意”书家苏轼黄庭坚米芾的影响。并且,这种影响才是形成他个人面貌的最直接因素。

  因此可以说,陆游书法直接北宋“尚意”书风———他既是“尚意”书风的追随者,又是“胆敢独造”的创新者。在他此卷《自书诗》里,既可以找到苏、黄、米诸家的形神,但又决然不像某一家,而是综合诸家为一家之书。这是很令人赞佩的,也是其同时代的书法家所不能相比的。

  细观此诗卷,其行笔之流转、意态之洒落,颇近于杨凝式《神仙起居法》。杨凝式是五代时标举意趣的关键性人物,是宋代“尚意”书风的不祧之祖;而其沉郁顿挫、蕴藉浑厚之美则与苏东坡最为契合。试取苏书《黄州寒食帖》与陆游《自书诗》卷最后一节比较,点画之重拙、结体之宽绰、气息之天真烂漫,可谓一脉相承。同时,《自书诗》卷在用笔上自由多变,快速侧锋刷字、节奏感强烈,都是受米芾影响的体现。至于某些夸张的草书写法,如“绝”、“系”、“威”、“矶”等字,可以直接从黄庭坚的草书中找到影子。尤其富有个性特色的是,陆游书法体态天真稚拙,常表现为重心偏下的点画组合。这种结字在钟繇一系的旧体书法中常见,李北海、苏东坡亦常如此,但二人字形外廓都表现为扁平之状,而陆游却一反此规律,变为长方形,并且上下结构之间和左右结构之间常常错位安置,欲离不离,笔势相应,饶有风趣。这一特点,在此诗卷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如此之多的取法,却全然没有生硬杂沓的景象;耄耋之年的老人,却全然看不到用笔的羸弱衰颓。观者在惊叹之余,不得不佩服作者超群的融会贯通能力!对于这一点,陆游曾在《斋中杂题》中自豪地说:“虽无古人法,简拙自一家。”而其远孙溥洽在《放翁诗卷跋》中云:“观其手泽,跌宕苍古,无一不合古人法。”既合古法,又无古法,艺术创造的辩证法在陆游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放翁汲取前贤所长,融入个人气质,形成“无法之法”,锻就一家体势;同时,他又以“胸中磊落藏五岳”的浪漫主义精神统摄作品,将诗人的气质、书家的神采熔冶一炉,将书风与诗风的“豪纵之气”融合得浑然无间。其点画沉实而又灵动,结字多变而又统一,章法贯畅而又通脱,节奏激昂而又合律,收放自如,掌控有度,奇境迭出,神完气足。

  陆游书法之高妙,既得益于其勤奋与才情,又得益于其学问之蒙养。苏轼《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云:“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陆游诗、书两妙,正合东坡之论。此外,陆游高尚之人格,正是其书法灵魂之所在。文彭《题放翁帖》云:“放翁在当时不以书名,而遒健若此,真所谓人品甚高,下笔自然不同者也。”陆游一生的爱国情怀、独立品格,既是其书法精神的深沉力量,也是其书法思想的永恒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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