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居图》画是如此,人何以堪!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

编前语:《富春山居图》,一个遥远而传奇的故事,从1350年诞生之日起,便跌跌宕宕地走进了历史。350多年前,它被一分为二;1948年底,这一分为二的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大陆,一部分去了台湾,从此隔海相望……

  今年3月14日,十一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在京胜利闭幕。在随后举行的中外记者会上,温家宝总理回答了台湾记者关于两岸关系的提问。《富春山居图》的合璧作为一种愿望,被温总理提了出来。他说:“几百年来,这幅画辗转流传,但我知道,现在一半放在杭州博物馆,一半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我希望两个半幅画什么时候能合成一整幅画。画是如此,人何以堪。”

  画是如此,人何以堪!温总理这一席话以画喻人,使《富春山居图》的合璧成为了一个“隐喻”———实现两岸团聚的梦想。

  在今年的全国政协十一届三次会议上,全国政协委员、浙江著名画家何水法向大会提交了题为“推动《富春山居图》合璧展览,促两岸文化交流”的提案。他在提案中说

  我倡议,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成立相关机构,向浙江省博物馆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商借《剩山图》和“无用师卷”真迹,于今年,即《富春山居图》问世660周年之际,在其诞生地富阳进行合璧展出。这次展览如能成功,真堪称两岸在承继中华传统文明的共同使命感召下,一次名垂历史的伟大交集。

  此次展览必将具有重要意义。《富春山居图》是以人力而得的天成之作,曾因个别收藏家的贪欲而致损坏,并因历史的原因而两地分隔,但终因有责任感的机构与藏家悉心呵护,得以有绪流传,历经战乱而保存至今,使得我们有机会聚集各方有识之士的力量,让名画重新合璧。虽然是短短几天,但足以弥补艺术史的一个缺憾,这是每一个有远见的人都乐见其成的善举。我相信,名画合璧故里,也将与大熊猫赴台一样,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新焦点和里程碑事件,推动双方进行更深刻的了解与互动。同时,2011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如果这次展览能够成功举办,也将成为辛亥革命纪念活动中两岸交流的一大亮点。

  两岸团聚,是大陆、台湾几代人的梦想,也是几代人努力的方向。在此,我们重新整理出《富春山居图》的故事,借这个“隐喻”,表达对台湾大陆和平统一的呼唤之情。

《富春山居图》画是如此,人何以堪!

《富春山居图》的诞生《富春山居图》是由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创作的。因为他79岁才开始创作此图,因此一提起黄公望,就觉得他是一个老翁。其实,黄公望初来浙江时,不过是个小小童子。他本是江苏常熟人,叫陆坚。南宋末年,在蒙古族南侵的隆隆铁骑声中,陆坚来到温州被过继给黄家。黄家老翁见到向他走来的这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喜出望外,感叹说:“黄公望子久矣。”于是,陆坚改姓黄,名公望,字子久。

  南宋亡。元朝统治者马上得天下,靠的是武力征服而非文化,因而格外轻视文人。元代初,废科举。对于黄公望来说,读书取仕这条路彻底被封死。直到中年,他才得到徐琰的赏识,在浙西廉访司当书吏。后来上京到都察院,仍做书吏,经办田粮杂务。不料,他的上司张闾是个贪官,就在元朝恢复科举那年,张闾案发,46岁的黄公望受牵连入狱。出狱后的黄公望心灰意冷,他开始“隐身”,四处漂泊,卖卜为生,算命测字看风水,一程一程地走过去。每一个来他这里占卜的人,都充满了亡国的焦虑、忧愁。而他自己,也是一程一程地煎熬着。李日华《六砚斋笔记》中说,“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郏伦逵在《虞山画志》中说,他“每月夜,携瓶酒,坐湖桥,独饮清吟。酒罢,投掷水中,桥下殆满”……

  在这样的苦闷中,黄公望加入了全真教,并结识了非常有名的道士、诗人张伯雨。两人一起云游山水,探讨风水要略;一起渔樵闲话,排遣心中郁闷。相传,黄公望将其草堂叫作“大痴庵”。张伯雨很为与黄公望为邻而高兴,酒兴尽了诗兴来,黄公望画下《筲箕泉图》,张伯雨写下《筲箕吟书黄山人屋壁》诗。他们居所的旁边就是慧因寺。想来,黄公望替慧因寺画七祖堂四壁时,张伯雨也在一旁击节叫好吧。

  两位高人比邻而居,很多年里,西湖西岸因他们而仙气缥缈。如今,黄公望留在人世间有年代可考的画作只有7幅,全是70岁以后的作品,其中第一幅,就是70岁那年为张伯雨画的《仙山图》。

  1347年,黄公望老了,79岁了。他来到富春江,不禁逸兴大发。这里的山水,明秀中透着幽趣,清丽中饱含灵动。更何况,这里有严子陵钓鱼台。终生不仕的严子陵,无疑是元代文人的一个精神象征。同行的师兄无用师感叹富春山水,请黄公望将其描画下来,于是黄公望便在南楼铺开纸卷,着手作《富春山居图》。开始时,他并未刻意去画,只在闲暇时并兴之所至才随意画上几笔。因经常云游在外,此幅画一直没画好。后来,他特地将画卷放进随身的行李中,早晚有空就接着画,终于在82岁那年完成此画。

  此时,黄公望的画已经名闻天下,无用师唯恐别人来巧取豪夺,要黄公望在卷末写明是给他的。82岁的黄公望,好像未卜先知这幅画卷将来在人世间的遭遇,在画中的题词中道出了希望识者好好保存的意思。

  《富春山居图》画好了,交到了无用师手上。四年后,黄公望去世。从此,这幅画的命运,开始了多舛的历程…… 

被两位大家奉为“至宝”一百多年过去了,无用师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陪伴黄公望,但《富春山居图》留在了人间。这一天,画卷落到了一个人的手上,他就是明代大画家沈周

  名家与名画相遇的刹那,沈周好似灵魂出窍,他震惊了。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样的境界,就体现在了这幅画中!

  老年时的黄公望已真正走进了大自然的生命中,知晓了起承转合皆有因、寂寞繁华皆有定的道理。开笔作《富春山居图》时,他已沉静到了生命最淡定的那一处。《富春山居图》像一张黄公望的“心电图”,清冷明洁,仙风道骨。沈周知道,也许世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画卷了。

  62岁的沈周,流连于画间出不来了。他反复欣赏,摩掌赞叹,在画卷上题跋,题了又题。又想将这件杰作与朋友分享,请画友也来题跋。哪知这一念竟惹出了事端。

  当沈周将画卷交给一朋友时,朋友的儿子见利忘义,偷偷将画卷卖掉了。这一来,沈周失魂落魄,但后悔已晚。一个偶然,沈周在古董铺又见此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确认之后,兴奋异常,赶紧回家筹钱。但终因价钱过高而无力讨回。画卷被苏州樊舜举以重金获得。

  又过去了一百多年,《富春山居图》在谈志伊、周台幕、安绍芳等人手里辗转流传之后,终于停靠到一个大站——落到了明末大书画董其昌手中。灵魂出窍一幕再次重演。39岁的董其昌,像孩子一般惊呼:“吾师乎,吾师乎,一丘五岳,都俱是矣。”画面起首之丘,山有玄武之姿,前有案山,后有环水,环抱之势宛然白虎之形。远山映列,暗含玄武垂头之意。十数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茫,变化至极。

  董其昌研磨此画多时,竟然得出一个有关画家寿命的结论:画者一味追求刻画细谨,就是被造物主所奴役,是折寿的,命必不能久。而当画者随着宇宙的运动规律而动,满眼所见皆为生机,画画就成了一种乐趣,寿命焉能不长?而寄乐于画,就是从黄公望开始的。你看,黄公望寿高近九旬,一定是为画中充满生机的云烟所滋养。

  《富春山居图》在人世流传到此时,由于沈周、董其昌的极度推崇,它已变成了人间至宝。不管懂不懂艺术的人,都知道得到这幅画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这样,下一站等待它的就是惊涛骇浪、灭顶之灾了。

险些成为殉葬品董其昌晚年,将《富春山居图》高价卖给了宜兴收藏家吴之矩。吴之矩的三儿子叫吴洪裕,爱收藏爱到了不愿做官的地步。吴之矩临死前,将《富春山居图》传给了这个儿子。

  从得到《富春山居图》起,吴洪裕就一直处于如痴如醉的状态。饮茶带着它,吃饭带着它,睡觉也带着它,恨不得将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惜花巨资为《富春山居图》造了一个楼,起名“云起楼”。楼中藏画的那间屋子当然就是“富春轩”了。从此,名书、名画、名玉、名铜,先后来到“富春轩”,群星拱北斗一般,都来拱一《富春山居图》。这里,成了吴洪裕的天堂。

  但个人意愿终究抵不过时代的车轮。明亡清兴,战事席卷而来,吴洪裕只得放弃他的天堂,加入逃命的人群。惊慌失措中,他不问家中其他珍宝,唯独舍不下《富春山居图》,便冒着生命危险携着它仓皇出逃。

  当时另有一位画家邹之麟与吴洪裕是好友,常与吴洪裕一起观赏《富春山居图》,那“富春轩”的匾额就是由他题写的。邹之麟感叹吴洪裕与《富春山居图》的种种,写下一段长长的跋文作为纪念。邹之麟在跋文中将此图比作“画中《兰亭》”。

  吴洪裕临死前,实在放不下《富春山居图》,记起唐太宗将《兰亭序》带入陵寝陪葬的故事,便作出一个令家人惊讶不已的决定:要此画为他火殉。吴家老老少少谁不知道此画的价值?要烧掉,那烧掉的就是几座城池啊!

  吴洪裕奄奄一息之时,指令侄儿取来《富春山居图》。火点起来了,画被颤抖着投入火中,吴洪裕带着满足的笑容闭上了眼睛。但是,他侄儿没有遵循伯父的旨意,吴洪裕才一合眼,他便以极快的速度捞出此画,而往火中投进了另一幅画。这一偷梁换柱之举,救了这幅杰作。

  经此劫难的《富春山居图》,起首一段已被烧去,中间烧出了几个破洞,并断成一大一小两段。从此,小段被称作《剩山图》,纵31.8厘米、横51.4厘米。大段保留了原画的主体部分,被称作《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纵33厘米,横636.9厘米。

逃脱“毁容”厄运

  时间到了清代乾隆一朝。

  《富春山居图》实在太有名了,雅好书画的乾隆一直不失寻找此图的兴趣,便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征召此画。每年,都有《富春山居图》送到乾隆皇帝的手里。当然,那都是后人仿冒的赝品。

  这一年,是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一幅《富春山居图》被征入宫。乾隆皇帝见到后,第一印象非常好。他与大臣们反复鉴赏琢磨,认为此画笔墨苍古,溪壑天成,应该系黄公望真迹。这位34岁的皇帝总算嘘气一长口,濡墨运笔题上了“神品”两个大字。从此,他对该图格外珍爱,不仅常在宫中展阅,出外巡游时也随身携带。从1745年至1794年的50年间,在画上题跋54次,大大小小印鉴累累,凡空隙处,几被印章充塞,将画面破坏殆尽。后人笑为“毁容”。

  可是就在乾隆11年,又一幅《富春山居图》进宫了。天津富商安岐家道中落,将《富春山居图》等旧藏卖给了清宗室傅恒。

  这夜,好奇的乾隆皇帝秉烛而观。细细看这一幅《富春山居图》,顿觉笔意、题跋均不同凡响。又叫内侍拿出去年进宫的那幅进行对比。研究了半天,他说这幅是假的,但还是要留下,因为画得太好了,像真的一样,又命大臣梁诗正写了一段他的“御识”。

  殊不知,这才是真迹《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该卷经吴洪裕的后人之手,数次转卖,最终被安岐买到,辗转入宫后,被乾隆作为赝品留下。但也算因祸得福,画上除了那段“御识”,没有再留下其他“御笔”,使这一不朽巨作得以躲过了“毁容”一劫,可谓大幸也。

  这著名的假卷被后人称为《富春山居图》子明卷,因为题款为:“子明隐君将归钱唐,需画山居景图此赠别。大痴道人公望至元戊寅秋。”它是明末文人临摹卷。而真迹《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直到1816年编纂《石渠宝笈》,才被洗去尘冤,以得正名。 

一幅画,隔海相望多少年《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在清宫里静静躺了一百八十多年之后,人世改朝换代到了民国二十二年,即1933年。这一年,日军攻占了山海关,北京岌岌可危。故宫博物院决定将馆藏精品转移,以避战火浩劫。自此之后的15年中,《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子明卷与近百万件故宫文物一起,历经艰辛坎坷,行程数万公里,由北京经南京辗转运抵四川、贵州,直至抗战结束,才陆续运回南京。又于1948年底,被运至台湾。

  那么,它的小段《剩山图》,是怎么来到浙江博物馆的呢?

  当年,重新装裱后的《剩山图》从吴洪裕的后人那里出手,1669年被清初大收藏家王廷宾购得。此后辗转于各藏家之手,战火硝烟中,长期湮没无闻。再次面世,已是250多年后的1938年。认出它的是上海收藏名家吴湖帆

  1938年秋,吴湖帆卧病于上海家中。一天,汲古阁老板曹友卿来看望他,随身带了刚买到的破旧的《剩山图》请他鉴赏。吴湖帆这一看不得了,只见画面雄放秀逸,山峦苍茫,神韵非凡。画上无款,仅书“山居图卷”四字。吴湖帆捧画赏识良久,从画风、笔意、火烧痕迹等处反复研究,断定这就是黄公望的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的前一部分,不由得脱口而出:“乱世出奇迹,真没想到三百年后又能见到大痴道人的火中之宝。”曹友卿一听,知是至宝,不肯转手了。几番交涉,吴湖帆拿出家中珍藏的商周古铜器,将这个残卷换了下来。说来稀奇,吴湖帆近一个月的大病,就此痊愈。

  吴湖帆发现,换下的只是残卷中的残卷,题跋也没有了。后来,由曹友卿再向原卖主寻索,终于在废纸篓中找到,恢复了原貌。自此,《剩山图》走入吴湖帆的“梅景书屋”,他自称“大痴富春山图一角人家”。

  解放后,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在浙江博物馆供职。当他得知《剩山图》在吴湖帆手上后,内心颇为不安。他也是从战乱中过来的人,他觉得,这件国宝在民间辗转流传,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以个人之力极难保存,只有国家收藏才是万全之策。于是,他数次去上海与吴湖帆商洽,想将此图收归浙博。吴湖帆好不容易得到此宝,无意转让。沙孟海并不放弃,仍不断来往沪杭之间,又请出钱镜塘、谢稚柳等名家从中周旋。最后,吴湖帆被沙孟海的至诚之心感动,终于同意割爱。1956年,《剩山图》落户浙江博物馆,成为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许丽虹 文) 

  编后语:至此,《富春山居图》的故事似乎讲完了。因为无论是无用师卷还是《剩山图》都过上了平安的日子,得到了最好的保护。但是,分离带来的遗憾一直咬噬着两岸艺术家和有识之士的心。这些年,浙江博物馆一直在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沟通,许多艺术界的人士也在呼吁,希望《富春山居图》能够二卷合一合璧展出。温总理讲话之后,这个愿望更加成为一个带有重要意义的象征。据悉,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周功鑫女士已经做出回应:最快在后年,《富春山居图》有望在台北联展。   可以说,一幅《富春山居图》,不但绘尽了富春江一带的山山水水,更承载了六百多年的人世风景。六百多年过去了,《富春山居图》走到了我们这一站。希望在这一站,它的团圆合璧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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