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岁学书法,偶见元代杨维桢书,以怪异目之。随着年龄不断增长,阅读了一些书法史书籍,始知杨维桢为元代书法大家,而私心仍异之而不以为然。后来阅历逐渐丰富,觉其怪异之气不同于常人,却不知其“怪”从何而来。而后再读更多有关杨维桢的史料,方知一切皆缘于“好古”。说他书法怪异,主要是就其书与当时元代的几位书法家赵孟頫、鲜于枢、康里子山等人的书法面目形成对比而言,而杨维桢的成功正是在于这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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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维桢草书《题钱谱》

 杨维桢为元末明初杰出的文学家,书画家杨维翰之弟,元成宗元贞二年(1296)生,明太祖洪武三年(1370)卒。其名亦写作维祯,字廉夫,别署铁崖、铁笛子、铁笛道人、铁冠道人、铁龙道人、梅花道人、梦外梦人等,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杨维桢早年曾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父亲杨宏曾在铁崖山上筑楼,绕山植梅百株,楼中聚书数万卷,杨维桢就读其中,每天用辘轳传食,苦读五年。元泰定四年(1327),杨维桢以《春秋》取进士,署天台尹,官至建德路府推官。当时会修辽、金、宋三史,他所著《正统辨》千言,总裁官欧阳玄读之叹曰:“百年后公论定于此矣。”元末,杨维桢被擢为江西儒学提举,未及上任,适逢反元兵乱,遂避居富春山,后徙居钱塘,晚寓松江,远离仕宦,过着寄情于山水之间的隐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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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

 杨维桢的书法之所以以怪异的面目出现,最重要的是他的书法突出了个人性情,追求“艰奥的美”。我对书画艺术作品的欣赏,大多嗜艰奥、奇崛之美,所以平时也大多关注这类书法艺术作品,如碑版墓志、敦煌写经、《流沙坠简》等。英国著名美学家鲍桑葵曾把美分为“浅易的美”和“艰奥的美”两类。“浅易的美”是指用笔和结构上都有较为明确的秩序,同时这种秩序也较便于初学者和欣赏者的感知与把握。因此“浅易的美”的作品在书法尚未脱离实用的历史中,不单是因其使用率高而成了学习书法的必由之路。“艰奥的美”因为包含着“错杂性”和“不安性”而难于让常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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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杨维桢的书法毫无疑问属于“艰奥的美”。其书法作品感性的东西多于理性。作品由粗细、长短、曲直等各种不同线条组成,用笔提按分明,让笔的作用力与纸的反作用力构成一股黏着的摩擦力,使写出的线条有轻重、疾徐,顿挫、起伏、形曲势直的变化———或则优美流畅,或则厚重凝练,都能体现出一种力量的美。其用笔牵丝连带极其自然到位,字的中锋、侧锋发挥得淋漓尽致。从作品可以感受到杨维桢是一个狂放不羁的性情中人。性情的表达是书法家终其一生孜孜追求的目标。也就是说,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个性的充分张扬、个性的自然流露,艺术的归宿也是个性的张扬。艺术来源于生活,同时也来源于内心的感受。自古以来,那些彪炳千秋的艺术作品,无一不是外在形式和内在感情的统一。文学、绘画创作亦如此,书法创作更是如此。因此,从事艺术创作的目的不是为了表现技巧或技法,而是为了张扬个性、表现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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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个性从何而来呢?答曰:“从性情中来,从历练中来,从遭受挫折中来,从学问中来,从修养中来。”但有的书法家几十年孜孜矻矻、朝临暮写,不可谓不勤奋,但最终,却循规蹈矩、死板呆滞、毫无生气,或者是习气满纸,“江湖气”十分重,或是一味重复自己,了无新意。之所以出现这些弊病,除了功力因素之外,也与作者个性和天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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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杨维桢是一位天才型书法家,一个个性十分突出的书法大师。以我个人的审美观来看,在整个元代书法史上,能与杨维桢的艺术水平抗衡比肩者,可以说找不到第二人。平心而论,即便是同时代的赵孟頫、鲜于枢、康里子山等人,也无法相颉颃。赵孟頫是一位功夫型书家,个人才情以及个性远逊于杨维桢。赵的名气虽大于杨,但艺术水准无法与杨相提并论。赵书的甜、俗、腻,在当时的社会以至于今都是可以入常人眼的。赵书的技法水平在当时是属于一流的。然而,正因为过多地强调技巧法则,使赵孟頫书法不敢越雷池一步,无法走出一条新路。赵孟頫、鲜于枢、康里子山等人的作品放在一起,几乎像出自一人之手。作品大多无个性、无性情,风格不强烈,甚至直接导致千人一面之格局。杨维桢的书法则完全不同———他的书风令人震撼,发人深思,引人共鸣,悦人性情,启人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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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杨维桢书法之所以能高于他们,在于杨在政治上虽不得志,但在思想上解放了,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和放浪不羁的心情来搞艺术。同时,杨维桢也是一位学富五车,秉性孤傲、倔强之人。他从小聪明、勤奋,为学习而五年不下楼。后来他在官场上处处碰壁,最终选择了辞官归隐,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诗、书、画艺术之中。杨维桢生活在动荡的社会里,始终关心政治,关注社会民生,并不能完完全全避世。这种矛盾、压抑、错综复杂的心情全部表现在他的书法世界中,以致形成他书法的奇崛、险劲、高古、苦涩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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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草书题钱谱》册 每页25.3×32.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本幅草书题松江姚氏所藏古泉谱册,為元明人题钱谱杂文册之十。 杨书下笔,力透纸背,老辣之甚,书风狂怪清劲,与号铁崖体之放逸险绝文风相类。 此作行笔苍劲,结字奇倔,墨色乾湿燥润变化多端,為杨氏晚年精品。

【释文】

華亭姚澤持一縹綠冊。再拜晉於鐵先生曰。此澤平日好古博雅

之功。曰古泉譜也 。先生閱之。自三代以降。靡不捜奇獵異而集之。斯亦厪矣。先生常作孔方傳。每嘆古今泉貨之變。而知世變之變,曰不古若也。近又作楮寶傳。楮交對觀音楮辭。而益慨世變之變。極於無可奈何而已也。澤裒古泉而冊之。其益痛世變之變。今不可以復古也歟。吾徒艾 內生首為文以引其集。敘史有法。不出吾鐵史斷也。其言有謂。澤之稽古泉。熟與多識前言往行之為古乎。吾今知澤之前言往行亦能如搜泉之搜。以極其微且遠矣。澤勗諸先生者。 李忠介公榜第二甲晉士揚維禎廉夫也。

 杨维桢书风形成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在于他将章草与欧字有机地糅合,又能将汉、晋人的章草自然地融入到行草书作里,使他成为元代书法史中最高明的一位书家。对于章草体的溯源和考名,历代有多种说法。刘宋王愔《文字志》说:“汉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粗书之。汉俗简情,渐以行之。”唐张怀瓘也认为“史游制草,始务《急就》”。这种说法流传普遍,具有权威性,但究其根源,尚有很多疑问。大约在西汉初期已有草隶流行,有些字迹很难区别,例如《流沙坠简》、《居延汉简》、《武威汉代医简》都是章草书迹。东汉至西汉是章草的兴盛时代。这时期著名书家辈出,如杜度、崔瑗、崔寔、张芝、罗晖、皇象、索靖等都是以擅长章草而闻名。这些杰出的书法家提高了章草的艺术地位,使其发展到顶峰,之后盛极而衰。魏晋以降,行书、楷书、今草诸体逐渐形成,古朴的章草体几成绝迹。欧阳询曾评曰:“张芝草圣,皇象八绝,并是章草,西晋悉然。迨乎东晋,王逸少与从弟洽,变章草为今草,韵媚婉转,大行于世,章草几将绝矣。”杨维桢生活的时代,在复古思想的驱动下,章草又重新引起杨维桢的重视,从他作品中能看出他借鉴了《急就章》的书法艺术。观其存世的《张氏通波阡表》、《真镜庵募缘疏》等作品明显有章草的痕迹,而且十分和谐地融入其或工稳或行草的书迹之中。这也是构成其艺术特点的重要组成部分。当代一些书道中人将杨维桢书法艺术称之为“流行书风”,让人不由得苦笑。后来我分析,之所以说杨维桢书法是属于“流行书风”,是杨维桢的书法面目表现出一种高古、粗犷、险峭、方正、瘦硬、雄浑的气息。如果以这样的眼光再去看清、民时期的一些在历史上已成定论的书法大师,如“扬州八怪“的金农、郑板桥,以及清末民国时的康有为、沈曾植、于右任、徐生翁、谢无量、赖少其等人的书法,也应属于“流行书风”了。其实以上这些大家不过走的是以碑为主、以帖为辅的路子。

他们作品表现的是奇崛、高古、野逸的气息,与杨维桢的书法风格如出一辙,是属于“艰奥的美”。把元代杨维桢书法称之为“流行书风”是大错特错的———不但内蕴不同,就是技法形式也不可同日而语。归根结底,杨氏书法是个人性情的真实写照,而现在很多变形、夸张的作品则完全是做出来的,不顾及个人情感需要乃至艺术的需要,所以根本无法打动人。这些作品技法粗疏生硬,形式怪诞,毫无意境可言。

 再回过头看看杨维桢的行草《题钱谱草书册》(见上图,纸本,每页纵25.3厘米,横32.7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整篇字写得无拘无束。他把章草之古拙、行书之韵致、草书之流转相融合,使三者浑然一体。字的大小、参差一任自然,结体忽然放大,一个字占三至四字的空间位置,用笔讲究提按顿挫、轻重缓急,使转灵活、劲健而有力度。有的单字紧结独立,有的二三字相连,有的字取章草笔意,显得既有古典气质又有现代感觉。通篇以行草笔意布势,杂糅汉隶、章草的笔意。杨氏避开“二王”而汲取欧阳询书,因欧字兼有“二王”和北碑的笔意。杨维桢曾在官位十年而不调任,元末的战乱与仕途的失意使其理想逐渐化为泡影,大有“不遇其时,不偿其志”之慨。他书法鲜明、独特的个性为清代金农以及现代王世镗、徐悲鸿陆俨少等人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杨维桢书法的创作方法与元代书家大多数追求平和、秀媚、典雅的书风拉开了距离。他的书法既从传统中来,又能有别于当时元代书法主流,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明刘璋在《书画史》中评其行草书为“未合格”。所谓“未合格”,只是杨字未与赵字为伍。他的字有晋人法,更多有章草法,貌似脱离传统之格,实则严守法度而有情趣,具有独特的审美意识。他虽然在元代书坛没有得到应有的声誉和地位,但对后世的影响却极其深远。有鉴于此,我愿意把杨维桢书行草书《题钱谱草书册》推为“天下第四行书”。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我对杨维桢书法的认识,经历了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产生共鸣,再到下决心取法这样一个过程。而且我越来越感到,杨维桢所具有的创新、开拓精神将是不朽的,他的书法是值得后人借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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