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习篆刻,先是从工稳、秀雅一路的印风入手,但很快就放弃了。这是基于时风的影响所致,抑或是青春期的我不耐于一板一眼地做“细活儿”?对于这些,我以前没有想过去找寻答案。行年近于不惑,眼巴巴看着青春将逝,偶尔竟然也会怀旧,青帘沽酒、红日赏花的幽情常常会不期然地在我心中泛起。也许是年龄递进的关系,我对昔日曾经放弃的秀雅印风又产生了别样的兴味。人近不惑,方知平淡是真。心境、心情是深深影响着审美选择的,现时我变化着的印风似乎可以作为一种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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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工稳、秀雅一路的印风,我尝服膺于王福厂、陈巨来两家。前者婉转温润、疏密自然,诚为一时巨手;若微瑕细品,似略乏想象力。后者被称为“元朱文第一”,技巧既无懈可击,印中之境又妙出灵台,引人无限遐思,直如洛神临波、嫦娥御风,百年之内恐无出其右者。可是,此二巨擘的妙作,于我多不相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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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往的艺术实践经验告诉我:我适合那种在谨严中能透出丝丝轻灵,还可以稍稍放纵一下自己,发挥一点“过头儿”想象的路子。因此,秀雅印风中的鸟虫篆印理所当然地成为我的不二之选。自篆刻一艺进入到文人化发展的轨迹后,鸟虫篆印多是印人们的“聊备一格”;至近世方介堪出,才蔚成大观。方介堪的鸟虫篆印绰约而不妖、盘曲而不猥,可谓独冠古今,无怪乎像张大千、谢稚柳等这样的大方家都为其精能的印艺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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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罗丹曾言:“艺术就是情感。”这一观点并不深奥花哨———真理往往并不需要时装的装扮,都是朴素的、简单的。作为印人,有时会陷入一种苦恼中,即秀雅一路的印风不能充分地传达情感。这显然是一个误解。秀雅一路的印风其实同写意一路的印风相仿佛,同样可以无碍地宣泄个人的情感,乃至表现出现代感很强的构成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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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进行鸟虫篆印的创作时,应把“以情作印”当做其命根。鸟虫篆印取资的文字,除传世的玺印外,渊薮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的剑、戈、矛、壶、钟及秦汉时代的砖、瓦铭文之中。鸟虫篆文字以极尽表达象形艺术为能事。欣赏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鸟虫篆文字,会很自然地获得绘画与书法、具象与抽象交融复合的艺术体验。那蜿蜒盘曲、鸟翔凤翱的文字,很容易把我们情感的闸门打开,让我们展开想象的翅膀去纵情地做奇思妙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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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虫篆文字独有的魅力好像袅袅的幽谧的烟岚,让我在不知不觉间激动起来,情动形言,必以作印发之而后快。我的鸟虫篆印作品大多是在如此背景下产生的。以情感为导引,在构思墨稿时会轻易突破以籀篆点画成字的基本字法概念,进而产生出别样的“画篆”意趣和情调;刀随心行,蜿蜒缭绕的线条撩动着心弦,进而营造出一种浮雕式的饶有透视感的空间。印刻完了,情也抒完了,大得畅快之意!缺少情感的艺术,是枯萎的花;没有情感的艺术,是纸做的假花。无论艺术风格形式如何变化,艺术的灵魂说到底还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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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介堪论印时曾说:“戈头矛角殳书体,柳叶游丝鸟篆文。我欲探微通画理,恍如腕底起风云。”这充分表达了介老多方汲取古文奇字,并参以画理,创作鸟虫篆的审美理想。鸟虫篆印的入印文字是彼时金文、籀篆、小篆的“花体”。虽然瑰奇的鸟虫篆文字给人提供了可展开灵思、自由发挥的余地,但印人不能因此而背离文字的基本形态去天马行空般地自行其事。唐孙过庭《书谱》书法创作中那些“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的作品大不以为然,以为是“巧涉丹青,工亏翰墨”,意即仅仅追求表面绘画式的巧丽,而破坏了书法本体的应有语言。同理,作鸟虫篆印稍不留神,就会堕入“龟鹤花英之类”。

鸟虫篆印的文字虽是美术化了的字,但终不能离开“字”的固有属性。在构思、创作的过程中,始终要以“以画寓书”为要旨,而不可宾主易位。纵观鸟虫篆印大家的印作,俱是浓妆淡抹而不失正道,风神跌宕,现“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南朝齐刘勰《文心雕龙》)之妙!

 清淡之姿透点儿古旧之味,那才是怡情的秀色。论及秀雅印风中的“秀”,大抵有貌秀、骨秀、神秀三类,神秀方是上乘。我对鸟虫篆印经年地研习与创作,大体略得貌秀之皮毛。我神往古贤们优秀鸟虫篆印中蕴涵的神秀之姿,并为之感动着。我在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人类之所以创造出鸟虫篆印艺术,正是为了让庸常如我之辈的人生中生出一个美的憧憬,进而超越自身的局限,去追求它的至境。(上图均为本文作者的鸟虫篆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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