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欧阳中石第一次相见是今年春天,在人民大会堂,他出席邓小平金版书的首发仪式,其中的封面是由他题写的。当他简单讲完话,我过去让他留一个联络方式,他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座机号码,并说随时可以和他联系。印象中的这位76岁的大书法家是朴素平和的,与他那个时代同辈们一样,研究学问似乎是活着的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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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中石

 今年是首师大,也是中国招收首届书法博士生研究生的第十个年头。2004年9月10日,我们如约登门拜访。那是一套我们未来得及分清几居室的职工宿舍,黑亮的大门不同于对面的灰白色防盗门,显然是经过专门装饰的。除了门镜,一侧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白纸,那打印的宋体黑色大字写着:本所研究决定,欧阳先生概不接待来访客人,特殊情况请与本所联系,必要的会谈不要超过十分钟。首师大书法所2003年8月。

 进得门来,过一个狭长的过道,右手便是两面墙都摆着深色大书柜的书房。已经有两位来自山东济南艺术中国报社的记者在采访他,一枚话筒别在老人穿着的一件旧白背心的圆领处。不大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两三个花篮,而随着此起彼伏的门铃声三三两两走进来向老人问好的笑脸更提醒我们,今天是教师节!距他1985年在首师大主持创办书法大专班已有二十个年头了。

 我们的采访并不尽兴,首先是多次被电话或门铃声打断,“时间比较紧,所有笔会我都不参加,好吧?让我请这次假吧?好吧?哎哎。”他祖籍山东,居京多年,不同于同龄人许多带方言的口音,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刚落座,又起身去接电话,而他那位干练利落的爱人张女士则在另一个房间陪着其他来访者。

 “不是赛艇吗?怎么还要写字?别叫我写了,谈事情可以,因为赛艇和写字联系不上啊,有关系可以写,但实在扯不上啊,别拉到一块好吧?”他苦笑着解释说济南大明湖要搞赛艇比赛,请他写几个字,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求他字的理由,“不相干啊。总得事出有因吧,这个理由他们没找好。我的学校奉教委的命令‘看’着我,要把我管理照顾好,我写什么都得向领导汇报,我还有个中央文史馆馆员的身份,所以我更不能胡闹,不能谁让我写就写。我早就该退休了,没退为什么?当然得好好教书啊。除非有一天,教书匠的活我不做了,我再写。现在不能光写字,我的任务是教书。”

 有一则关于欧阳中石学书法的小故事流传很广,是说他幼时随济南某和尚学书法,和尚每天只教他一个字,却要收5块钱,当时普通的宣纸只有一毛二一张,半年时间各种笔法悉数授尽,和尚远游而去,家境并不很富裕的欧阳中石才知道,原来那5块钱只有第一次是真的交到了和尚手里,第二天那5块钱就回到了母亲手里,母亲又交给他去交学费。多年后他理解为那是老师在给他施加压力,为的是让他珍惜学习机会。

 书房不大,让人奇怪的是没有一幅欧阳中石的书法作品,倒有两幅1991年他扮装上台唱京剧的照片放大了在一头挂着。书橱里摆着各种机构颁发给他的证书。夫人进来找配一首诗的照片,她笑眯眯地询问他在哪儿,他则利索地回答“我也记不清了”。“张女士,您写书法吗?”“我再写,就没饭吃了。”她说罢仍是笑笑。正说着又有许多博士硕士来看望,他热情起身打招呼。“这些人都是老师啊,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请你们记住一点,我们这个专业远远不止是写字。这是关键的问题。”

 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我和摄影记者孙京龙都感觉这是我们做人物专访以来相当不成功的一次,许多问题欧阳中石都不愿做正面回答,反倒是以谦虚的美德作武器,轻易娴熟地挡回来或躲过去。可是他又很懂心理学,一再说,“越不是内行越能问出好问题来,我回答不了归回答不了,接着问。”

 不担心书法艺术后继无人

 记者:欧阳先生手头正在做什么?又为哪些作品题了书名?

 欧阳中石:在教书,带博士后。书名嘛,总在题,有时还写内容。

 记者:那您选择给作品题字的标准是什么?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书名你会题,是看书的内容还是书的作者?还是其他?

 欧阳中石: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记者:首师大有书法硕士生和博士生点,是否对当前我国的书法事业起到了带动作用?

 欧阳中石:首师大并非第一个设立书法硕士点的,博士点我们是第一个。没想带动,自然就动了,大家都想到了。

 记者:作为当代书法大家,您是备受推崇的,可年轻一代离不开的是电脑与网络,缺少了前辈们练书法的大环境,因此与书法有可能会有隔膜,您担忧后继无人吗?

 欧阳中石:备受推崇不敢当。首先应该清楚一点,书法是门学问。我从小就写字,可那根本不是书法啊,大家都写,为什么不是书法呢?书法不是写字那么简单。

 我为什么要担忧?走书法之路的人很多,各大学校都成立书法专业了,学书法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包括我们学校与外校都是这样的。这种担心没有必要,你看来我家里的这些人,都是书法专业毕业的老师,他们又会教学生,如此相传不息。

 向古人学习可以天天向上

 记者:您对书法的理解是什么样的?一幅作品的上乘与下等在您眼中判定的标准是什么?

 欧阳中石:没什么标准。在不同人眼里标准不一,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喜欢这样的字有人喜欢那样的字的原因。我认为字的好坏是一个综合判断。

 记者:有人往往会以师法古人是否神似作为评判依据,致使许多人只顾模仿而没有创新,您怎么看?

 欧阳中石:艺术都是相通的,任何一门艺术发展到现在,在历史上都达到过高峰,我们是攀登它呢还是躲着它走?其实我们应该先以那些高峰为方向,再在它的基础上往前走。

 即使师法古人,从古至今没有哪两个人写的字是一模一样,因为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超越高峰才可走得更远。否则不定往哪儿走呢,每个人都想天天向上,可都能做到吗?未必做得到,甚至也有向下的。

 就像研究数学一样,一加一等于二,这种浅显的道理大家都知道,但再高深的就不见得了,艺术的道路也是科学,不能凭感觉瞎走。

 记者:书法新与旧、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欧阳中石:我理解旧的是已经有了的,已经鉴定过了的,新的是过去没有现在有的,还没鉴定。把旧的统统不要了我们没法活,把新的放弃活得不好,所以要珍惜旧的,欢迎新的。出了新的非把旧的宰了不可吗?旧的非不让新的出现吗?

 就像两腿走路累了一样,就想安上轱辘做成车,四个轱辘就说话了,我们拐弯别扭些啊,去掉前边一个吧,好了些,那再把后边一个去掉吧,就有了自行车。

 再锯掉一个呢,耍杂技行,当车不行了。这是科学吧,是艺术吧,书法也是一样。旧的是新的基础,这个基础要求新的出现,而非反对抵触。

 记者:据说您6岁习书法,14岁就撰碑属文了,更曾师从一位叫武岩的八旬和尚,这事是真的吗?在您的书法生涯中,这是很重要的一段学习经历吗?

 欧阳中石:你要说我从小就学,学到现在才这样,其实只能说明我这人够笨的了。你要说我从前年开始学不显得更聪明吗?(笑)

 我从小学了好多东西呢,那个事情是有的,不过我当时学完就又扔了,搞别的去了,时间不足以说明问题。

 武岩和尚算一个开始吧,我的老师其实很多。

 我决不做书法比赛评委

 记者:如今带了多少博士生了?

 欧阳中石:这个数字可能我还不如领导清楚,从1993年批准开始,1994年准备了一年,1995年开始招生,只有一年没有招,每年都有两个学生,今年招了六个。今天是教师节,他们来了不少人。

 记者:您平时用于写书法和教书的时间哪个更多?

 欧阳中石:首先我的眼睛不行了,看东西又是老花镜又是放大镜,不写还好,越写越烦。另外消磨我的时间的是什么?看看,这些论文,每本都厚厚一沓,我看完一遍要多长时间?还要修改,得多少时间啊。我教别人写,自己反而不写了。

 记者:相对于您那个没有正规书法教育的年代,如今这些学生是否该是幸运的?

 欧阳中石:那可未必,他们如果说和我学书法很倒霉呢,我也没办法。(笑)

 记者:您认可当代哪些书法家?

 欧阳中石:我都认可。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的艺术选择。不是吗?谁也不想写出最丑的字来,既然拿出来那在他眼里一定是最美最好的,否则没必要拿出来。

 他有他的追求,互相看不上也没关系,应该互相尊重。所以我决不做评委,就是不喜欢随便品头论足。

 记者:现在也有人以书法猎奇,用口甚至用脚写书法,这些现象您怎么看,是否认为是对艺术的亵渎?

 欧阳中石:谁愿意怎么干就干吧,又不犯法,关键看你这么写出来的东西是否有人想要,你不想要就别要,也别指摘人家。

 书法作品好坏要看大家认可与否,历史与社会是不留情的。你态度再好,跟人说要我这幅字吧,人家不要怎么办?我们要互相尊重。

 记者:用句通俗的话说,您的字很值钱,您认为秘诀是什么?因为写得比别人好?

 欧阳中石:好与坏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为什么值钱我没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点沾沾自喜。可是你看字画店里有我的字吗?荣宝斋有吗?我不愿意到卖字这个行业,我的本行是教书,谁愿意卖就卖,多卖就多卖,是别人的自由,不能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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