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宽(1435-1504),字原博,号匏庵,又号玉延亭主。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工书,题跋论书皆有己见,尤长于诗。著有《匏翁家藏集》。

  吴宽与徐有贞、沈周、李应祯、王鏊等人一起,以自身的书法实践和书法观,对“吴门书派”的形成起到了直接的导向作用,奠定了“吴门书派”的根基。王世贞在《明诗评》中言其诗风雅淡,“如杨柳受风,煦然不冽”。一个人的喜好总是投射到多方,吴宽的文人气韵和淡雅的风致从书法中仍可真切感受到。而其与时风相左的书法风格又表露出他求新、求变的勇气。

  收录于《诸家杂书诗文稿册》中的吴宽行书联句册页(右上二图为作品选页)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纸本,每页纵27.2厘米、横16.4厘米。其内容为名士李贞白、吴鸣翰诸人的联句。此作笔力雄厚,气息静穆,深得苏轼神髓。率真的性情和娴熟的技法,使其摆脱了为求形似而带来的刻意造作之感,呈现出自然、浑然的姿态。王鏊在《震泽集》中云:“宽作书姿润中时出奇崛,虽

虽规模于苏,而多所自得。”丰腴的线条、习惯性右倾的体势是苏字的典型特征。吴宽书法源于苏字规模,在法度中思变,不乏恣意、豪爽的超迈风神。其用笔不拘偏锋、正锋,侧意取妍;笔致润腴酣畅,浑厚俊伟,意肥而不显浊。其作字以宽博为范,撇捺开张,特别是捺角微向右上挑起,为夸张肥厚的捺笔平添几分动感,骤增横向伸展之势,阻碍了向下延伸的贯气。其结体左倾右抬,略带扁斜,中宫紧实,笔画伸张,既有内敛紧密处,又有浑然外拓感。其险绝的姿态蕴涵其间,如“肩”、“岭”撇画的恣肆伸张,使字似倾欲倒、摇摇欲坠,而右部厚实、憨沉的竖画如中流砥柱,支撑于险境之中。浓黑朗润的墨色凸显笔力的稳实、字势的利落,有爽健遒丽之美。

  此行书联句册页吴宽写得十分认真。和他的一些手札作品的随意自在、信笔而行不同,此篇由内而外透着沉稳和端庄,似乎显得过于拘谨。其字字等距,好似精心安排,竖画的伸展也被理性地收束,干净利落。书家书写笔笔送到,无一苟且,就连笔画间的萦带都交代得思路分明,显示出处理的耐心和细致。此篇字数不多,在书家正襟危坐的状态中,无法窥知书写时意与趣的变化。创作的潜在性是书家无法事先设想的,具体细节的展开过程也存在诸多不确定性。然而这些在吴宽的笔下都被弱化了,统摄全篇的是由始至终一成不变的笔调,以及一以贯之的气息。

  吴宽取法东坡凝重、淳朴的风格,似乎苏字以外一字不窥,不杂他体。在今天看来,取法哪家、崇尚什么,皆出自个人喜好,并无不可。但在明初“台阁体”当道,摒弃宋人、以元为上的风潮之下,书家能脱出鄙弃宋人的藩篱,重新恢复崇尚意趣的风尚,将书法从宫廷庸俗的“台阁气”转向文人书卷气,其意义远非简单的取法问题了。吴字的敦实之态给人以“古槎怪石”的美感,与苏州一带书家追慕妍丽、秀美的风姿迥异。其异于时风的审美取向开阔了书家的取法视域,新生的艺术魅力似盛夏清风,唤醒了人们沉闷的艺术感知。

  吴宽学苏而比苏更放纵,用笔更外露,点画更爽劲,结体更扁促。他试图寻找突破口,形成自己的风格,结果却如清人袁枚所说:“专习一家,硁硁小哉。”(《续诗品》)他无法逃离宋人风韵,也就不能上溯高古,书学中蕴藏的堂奥也难以窥见。因而学书“宜善相之,多师为佳”(袁枚《续诗品》),转益多师,取百家之长,融己之意,方能构筑自家风神。

  中国传统书论,或者说书论家的传统思维,都是从创作者对具体典型书作的效法的角度出发,来探讨其风格演变。这当然不是做简单的叠加或删减,其间的奥妙之处也恰恰在于,我们能从具体的书作中分析出原来的组合形态,并且依靠自身对书法线条特征的判断与构成因素的体验,揭示书家的学书过程,进而分析书家的继承和创新。

  取舍之间“度”的把握一直困扰着书家习书的路径。不问出处、信手涂鸦终归野道,没有法度。唯古是从、照搬照套也不行,正如吴琚在米芾的影子下亦步亦趋,不能自立面貌。师法古人是书家个性形成的基础;书家由古生变,锐意创新,才能铸成自家风标。

  吴宽带给我们的思考已然超越字面范畴。深层的思考将使书家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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